夜半「嬰啼」
市郊山頂的「觀嵐莊」是知名的豪宅區,獨棟別墅隱在樹影間,戶戶保持著禮貌而疏離的距離。唯獨最深處那棟老式洋房,成了鄰裡間竊竊私語的焦點。
怪事始于半年前。每到深夜,尤其是起風的時分,那棟屬于沈爺爺和老伴的房子裡,便會隱約傳出嬰兒的啼哭聲。聲音時斷時續,幽幽咽咽,在寂靜的山間格外清晰。有晚歸的鄰居信誓旦旦地說,看見二樓窗簾後,有抱著嬰兒搖晃的人影。可蹊蹺的是,那棟房子多年來從未有過訪客,更別提嬰兒。九十多歲的沈家夫婦,是出了名的無子無女。

流言如野草蔓生。有人說老夫婦迷信,收養了「嬰靈」;有人猜是他們早年夭折的孩子「找回來了」。
恐懼在社群微信群蔓延,原本和諧的鄰裡關系蒙上陰影,大家默契地繞開那棟房子走,連社群送餐的志工都找藉口不願上門。物業曾派人詢問,沈爺爺只是隔著門說「沒事」,聲音乾澀。
裡長伯年近六十,是個實在人。他記得沈爺爺曾是退休教師,沈奶奶是鋼琴老師,早年搬來時,還常在社群活動上彈琴。這些年,他們老得太快了。聽著越來越離譜的謠言,看著社群裡人與人日益明顯的隔閡,伯決定親自弄個明白。他擔心的是,萬一是老人健康出問題,或遭遇了什麼不便言說的困境呢?
一個風大的夜晚,那啼哭聲又隱隱傳來。伯帶著社群保安,再次來到沈家門前。敲門無人應,電話也不通。伯心一橫,在保安見證下,請來鎖匠破門。門開的瞬間,一股陳舊但整潔的氣息撲面而來,沒有預想中的詭異。客廳昏暗,沈奶奶坐在搖椅上,似乎睡著了。沈爺爺從裡屋走出,一臉驚愕疲憊。
「裡長,這……」
「沈爺爺,大家擔心你們,那聲音……」
話音未落,那陣清晰的、類似嬰兒嗚咽的啼哭聲,再次響起!這次聽得真切,似乎來自……廚房?

伯循聲衝進廚房,裡面乾淨得過分。哭聲在密閉空間裡更顯清晰,彷彿就在耳邊。他猛地推開窗戶,風灌進來的剎那,哭聲驟然變了調,成了尖銳的嘶鳴!伯順著聲音抬頭,看向料理臺下方的水管——聲音似乎來自那裡。
他蹲下身,仔細聆聽,發現當風吹過窗外某處縫隙,與屋內老舊水管某一特定彎曲處產生共振時,那詭異的「啼哭」便出現了。牆角,有水管工人檢查後留下的、未來得及清理的水漬痕跡。
「是水管,」跟進來的沈爺爺聲音沙啞,帶著無盡的疲憊,「老房子,管道鏽蝕了,風一灌進來……找人來修過,說工程大,要一陣子。我們……習慣了。」
真相如此簡單,又如此荒涼。那令人恐懼的「嬰啼」,不過是風與朽壞物件的合謀。伯感到一陣反胃般的酸楚,不是嚇的,是為這背後所揭示的東西。
他走回客廳,沈奶奶醒了,默默擦著鋼琴上的灰。伯這才注意到,屋子裡有許多不協調的「新」東西:牆角柔軟的防撞條,桌角貼著的卡通防撞貼,還有沙發上小小的、洗得發舊的嬰兒毛毯。

「那是……?」伯輕聲問。
沈奶奶沒回頭,手指撫過琴鍵,發出一聲輕響:「是我女兒小時候用的。她三歲就走了。這房子……太靜了。以前嫌鄰居吵,現在……」她沒說完。
沈爺爺接過話,看向窗外無邊的夜色和遠處其他別墅的燈火:「起初,我們也怕這聲音,找人來查。後來……後來發現,只有這聲音響起的晚上,社群的群組才會‘熱鬧’起來,雖然說的是鬼故事。平時,這裡像座孤島。」
伯瞬間明白了。這對老夫婦,或許早已知道「怪聲」的源頭。但在無盡寂靜的晚年,這偶然降臨的、因恐懼而生的「關注」,哪怕是扭曲的、負面的,竟也成了他們與外界一絲微弱的、病態的聯結。他們不徹底解決,或許不是不能,而是不願——不願連這點被談論的「存在感」都失去。

警察後來來過,聯絡了相熟的水電工師傅,約好明天一早,徹底修好那截水管。然後,他在社群群組裡發了一條長訊息,解釋了「嬰啼」的真相,末尾寫道:「沈爺爺家的鋼琴好久沒響了。天氣好時,想不想在中心廣場,再聽沈奶奶彈一曲?」
謠言止住了。社群又恢復了平靜,那是一種帶著愧疚反思的平靜。幾天後的傍晚,熟悉的、悠揚的鋼琴聲,真的從社群活動中心隱約傳來。幾個鄰居端著水果,走向那棟曾經令人避之不及的老洋房。
風穿過修好的水管,只發出平順的流水聲。有些「聲音」消失了,有些「聲音」,或許才剛剛被聽見。那不僅是風的嗚咽,更是關于孤獨、關于關注、關于在一個日益疏離的現代社群裡,我們如何「看見」彼此,尤其是那些沉默背影的深刻提問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