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世紀70年代,香港影壇流行一句話:「拳有陳惠敏,腳有李小龍。」意指講腳法的話,李小龍為影壇的代表人物,而陳惠敏則是拳打的佼佼強者。
近年來的網際網路,又流傳著一句新諺語:拳有陳惠敏,腿有周慧敏。周慧敏的顏粉花癡有很多,陳惠敏的忠實影迷有點少,恰巧我正是其中之一。

關于陳惠敏,現今大眾對他的誤解十分深重且偏頗。
有人以為他只是信口開河的「吹水敏」,實則不然。吹水的前提是真的「水」,但依他的輝煌戰績,任其怎麼吹都不算過分。
有人以為他僅靠「東星駱駝」出名,事實也並非如此。在他長達半世紀的演藝生涯中,比駱駝更加精彩的角色還有很多。
有人僅將他視為幫派社團的八卦人物,個人亦不敢茍同。在這位江湖客的身上,其實揹負了一本沉甸甸的香港電影史。
區別于鄧光榮、向華強等江湖製作人,陳惠敏對電影業的參與,從來不是發自資本的逐利性。對于這門文化藝術,他自有一份真摯熱愛。
不同于蔡子明、陳志明、尹國駒等撈家們,陳惠敏從不以暴力法則強加電影行業,「人情義理,忠信服從」已深深銘刻在他的骨子裡。
從邵氏年代到嘉禾王國,從五臺山大戰到新浪潮翻湧,從雙週一成到古惑風雲,半世紀以來,陳惠敏從來不在舞臺中央,但卻戰至一兵一卒,從不輕言退卻。
他是一個真正的演員。香港電影這本書,應當有他的專屬傳記。

1945年,陳惠敏出生于廣州白雲區的貧苦人家,7歲隨父親移居香港新界。由于少年時代一直同朋友過著混混的生活,所以陳惠敏在16歲便加入了幫會14K。一年後,他國中畢業並報考警員,輾轉之下成為香港懲教署的一名獄警。
儘管尚未成年便上演浪子回頭的庸俗戲碼,但他還是在業餘時間經常打架,以免武藝生疏,耽誤「正事」。

起初,陳惠敏先是駐守芝麻灣監獄,又調守大嶼山石壁兒童感化院。
任職獄警兩年零八個月後,因被誤會是獄中的青年犯,他被調職警察,曾駐守過黃大仙警署、西貢警署以及深水埗警區。
其時,香港尚未成立廉政公署,四大探長權勢滔天,四大家族為非作歹,陳惠敏以掃毒組警員的身份遊走于黑白兩道。
在上司的關照下,他建立了廣泛的人脈交際,並透過毒販網路接觸到更多黑社會層面的事宜。

後來,因愈發深厚的黑幫背景,陳惠敏遭到警隊辭退,只好改正歸邪,正式迴歸社團。
也許在離開警隊大門的一剎那,他和陳永仁一樣猛然回眸,並邪魅一笑,心裡默唸道——「我想做個好人」。
憑藉過人膽識和敏捷身手,陳惠敏在14K一路高升,25歲已成為顯赫一方的「雙花紅棍」,乃是僅次于元帥的二號人物。
鼎盛時期,他手下的小弟多達四五百人,整個尖沙咀都是他的地盤,有條街甚至被命名為「陳惠敏街」。

1970年及1971年,陳惠敏連續奪得兩屆東南亞拳擊冠軍,成為聞名全港的金牌拳王。
彼時,李小龍也于香港影壇走紅,主演《唐山大兄》《精武門》《猛龍過江》等多部電影。
陳惠敏和李小龍雖未曾在電影上有交集,但李小龍曾公開表示,在實戰中唯一承認的對手是陳惠敏。
關于那句「拳有陳惠敏,腳有李小龍」,陳惠敏謙虛說道:
「他始終是大師,我沒得跟人比。我們打普通,哪裡能跟別人比?小龍他們個個都厲害。」

除了和李小龍稱兄道弟,陳惠敏還和鄧光榮、向華強、向華勝、陳欣健、馮淬帆、石修、萬梓良等巨星大亨交情匪淺。
據他透露:「鄧光榮和向華強身手都了得,尤其鄧光榮的實戰能力很強。」
提及鄧光榮,陳惠敏說自己初入行時曾得到阿鄧幫助,對方為人有情有義,值得尊敬,又指二人氣場相投,經常出來玩。

除了和李小龍稱兄道弟,陳惠敏還和鄧光榮、向華強、向華勝、陳欣健、馮淬帆、石修、萬梓良等巨星大亨交情匪淺。
據他透露:「鄧光榮和向華強身手都了得,尤其鄧光榮的實戰能力很強。」
提及鄧光榮,陳惠敏說自己初入行時曾得到阿鄧幫助,對方為人有情有義,值得尊敬,又指二人氣場相投,經常出來玩。

1973年,李小龍傳來離世噩耗,電影公司發掘大量具有動作功底和武打實力的男星,以期可以填補李小龍留下的空白。
如洪金寶、成龍、梁小龍等武打明星,皆在彼時開始發跡,陳惠敏亦不例外,漸漸片約不絕,一時成為叱吒紅人。
在邵氏拍戲期間,陳惠敏和張徹等大導演合作頻繁,也與狄龍、姜大衛、陳觀泰、王鍾等演員相熟,豪邁性格更是令他交到不少好友。
而他尤其對謝賢讚不絕口,讚賞「四哥」對自己的形象很有要求,一走出來就很有明星風范,實在是從業人士之典范。

1976年,蕭芳芳自編、自導、自演警匪片《跳灰》,特邀同樣留學歸來的梁普智聯合導演,與警界高層陳欣健共同編劇,江湖大佬陳惠敏演出並擔任武術指導。
該片一改過去港片揮之不去的懷舊復古和一成不變的武打風格,藉助近乎紀錄片的方式表現了現代意識,因而被視為電影新浪潮的開山之作。
《跳灰》過後,陳欣健正式棄警從藝,深度參與到《大丈夫》《點指兵兵》《省港旗兵》等警匪片的創作中;而陳惠敏也愈發當紅,成為新浪潮幕前的代表人物。

同一時期,受武俠劇鼻祖蕭笙的邀請,陳惠敏加盟佳藝電視,演出香港電視史第一部金庸武俠劇——《射鵰英雄傳》,在劇中飾演「黃藥師」一角,因而他成為電視史上第一位東邪扮演者。
1978年8月,佳視倒臺,陳惠敏跟隨蕭笙過檔麗的電視,拍攝又一部武俠劇《浣花洗劍錄》。劇中,他飾演東瀛劍客白衣人,與首次擔綱主角的張國榮正邪交鋒,有大量精彩的對手戲。
當年,電視行業正值「五臺山大戰」的[高·潮]階段,雖然佳作不斷,但也陷入惡性競爭的迴圈。同時,電影業逐漸走向繁榮,一向本色演出剛烈真我的陳惠敏,獲得了眾多新浪潮導演的青睞。

1979年,繽繽影業繼承《跳灰》的寫實傳統,推出以雙線敘事展現警匪對抗的《牆內牆外》。該片由陳欣健和于仁泰聯合編導,朱江、陳惠敏、胡因夢主演,乃是現代警匪片的又一力作。
1981年,黃志強執導黑幫仇殺片——《舞廳》。全片講夜總會內眾生相,陳惠敏和徐少強化身殺戮戰士,全場刀光劍影,結尾血花四濺,寫實和暴力程度超出常規。
值得注意的是,《舞廳》不僅是新浪潮的重要代表作,亦被視為香港影史上第一部真正意義的「古惑仔電影」。同年,陳惠敏和好友鄧光榮合作的《知法犯法》,同樣是早期英雄片的典范之作。

1982年,麥當雄監製《殺入愛情街》,首次入港的「賓妹」葉倩文擔綱女主,鍾鎮濤、陳惠敏、黃錦燊飾演三位性格迥異、身份不同的追求者。
其中,陳惠敏演繹一個在歡場打滾又身不由己的舞女大班,較其他兩位男主而言,他的人性矛盾和衝擊格外突出。
憑藉《殺入愛情街》,陳惠敏提名第2屆金像影帝,與《提防小手》的洪金寶、《最佳拍檔》的麥嘉、《投奔怒海》的林子祥、《烈火青春》的張國榮同臺角逐。
最終,陳惠敏遺憾落敗,而洪金寶和麥嘉成為金像史上第一對雙黃影帝。

同年,成龍自導自演《龍少爺》,特邀陳惠敏客串演出。該片以1700萬票房躋身年度亞軍,惜敗于2600萬的《最佳拍檔》。
可以說,隨著新藝城影業的火速崛起,香港電影的商業和藝術雙雙進入了全新時代,動作片和喜劇片均同步邁向現代化。
1983年,38歲的陳惠敏參加「世界精英搏擊大賽」,僅用35秒便擊倒日籍拳手森崎豪,成為其拳擊職業生涯中的又一輝煌戰績。

1984年,獲王晶邀請,陳惠敏連續出演《青蛙王子》和《我愛羅蘭度》兩部都市愛情片,飾演同一角色鬱德仁。
在這些片中,他不僅有機會和鐘楚紅、張曼玉、關之琳、夏文汐等年輕花旦對戲,其喜劇天分亦被王晶發掘無遺。
當然,縱橫江湖和影壇多年的陳惠敏,風流韻事在他身上自然不會少。

在黎大煒執導的《狂情》裡,陳惠敏曾與日本女星新藤惠美上演不少激情床戲,二人因此假戲真做,緋聞傳得非常猛烈。
此前,陳惠敏拍《舞廳》時與宮井蓮娜入戲太深,《殺入愛情街》期間又和葉倩文傳過緋聞。
他在受訪時直認風流成性,坦言和新藤惠美交往兩年,幸而太太吳國英大方,他亦知道「回家」。
「我太太很大方,她知道我以前花心,都不怎麼管,總之你只要回家就行了!」

1985年9月4日,陳惠敏涉嫌串謀運D,在機場被拘控,且不準保釋。10月2日,其藏毒罪名裁定不成立,獲當庭釋放。
不久後,他又被控在銀行保險箱藏手槍子彈,接受法庭多日聆訊。在此情勢下,妻子吳國英挺身而出,義無反顧地為他擔罪,承認槍是她自己的,與丈夫無關。
當年12月9日,法庭裁定陳惠敏無罪釋放,吳國英則罪名成立,判入獄三年半。
經此患難,陳惠敏再不拈花惹草,真正浪子回頭。每每提起這段往事,他都忍不住感謝愛人的無限大方和似海恩情。

1987年,陳惠敏和成龍再度合作,在《A計劃續集》中飾演西環惡霸歐心虎。
片中,他與成龍對戲氣場全開,一腳挑起長椅的高難度動作,更是展現了恐怖如斯的實力,成為動作片的經典名場面。
自《英雄本色》過後,暴力美學和英雄主義浪潮席捲全港,陳惠敏憑藉渾然天成的江湖氣質和收放自如的本色演出,在不同型別的黑幫片中獲得了更多用武之地。
1989年,陳惠敏和周潤發、張耀揚合作《我在黑社會的日子》,飾演一位愛家庭、重義氣的舊派大佬,言行舉止無不體現著傳統的道義價值觀。
他的江湖義氣,以及誓報友仇的種種氣概,更無一不是英雄主義的極致發揮。

同年,在與劉德華主演的《同根生》裡,陳惠敏飾演一位虎落平陽的落魄大佬。
片中,他以極為收斂的表演方式傳達出角色的悲情與滄桑,身上的「反英雄主義」超越時興的英雄主義,凸顯了江湖人物風光背後的真實命運。
在譚家明執導的《殺手胡蝶夢》中,儘管由梁朝偉、王祖賢、鍾鎮濤擔綱主線劇情,但陳惠敏飾演的反派大佬以及他對王祖賢的復雜感情似乎更具亮點。
在有限戲份裡,他準確把握角色定位,以冷峻利落的形象迎合了全片的黑色浪漫風格,展現出了驚人的可塑性。原來,王家衛式的風格他同樣可以駕馭。

1990年,李修賢的萬能影業拍攝警匪片《風雨同路》,劇情以周星馳和陳惠敏的兄弟之情,以及跟周慧敏的男女之情作雙線驅動。
陳惠敏飾演的江湖大佬——李雲飛,自帶沉穩、硬朗的氣場,想要金盆洗手卻又深陷危機,其表演內斂而有力,氣質憂鬱且清冷。
儘管星仔的喜劇表演風格突出,但他仍以寫實的江湖氣質穩住全片基調,維持了喜劇與正劇之間的平衡。
透過劇情、臺詞、神態和角色功能的互補,陳惠敏的「真」和周星馳的「誠」碰撞出了異常真摯動人的江湖情誼,為類型化角色注入了最真實的質感。

與《風雨同路》同年,陳惠敏也曾親執導筒,拍攝《義膽雄心》,集結劉德華、萬梓良、鄧光榮、鹿村泰祥等一眾老友,共同演繹了一場交織著江湖宿命與時代悲情的社團故事。
1991年,麥當雄的《跛豪》將梟雄傳記片推向浪潮之巔。陳惠敏憑藉其無可替代的江湖本色,成為《五億探長雷洛傳》《四大家族之龍虎兄弟》等多部同型別題材的熱門人選。
這些電影裡,他依舊立足于得天獨厚的大佬氣質本色演出,經常臺詞剛烈,時有金句迸發,面對非江湖人士及非驕橫之徒,又能展現出謙和一面,角色層次分明,表演駕輕就熟。

1992年的《逃學英雄傳》,算是陳惠敏給觀眾的一次驚喜。
片中,他飾演一位性格粗魯、強扮斯文的「數學老師」,在課堂上用劈友經驗來解答數學題,不僅折服了臺下的學生,也贏得了觀眾的喝彩,塑造了又一個為影迷所津津樂道的經典角色。
眉飛色舞的招牌表情,手舞足蹈的肢體語言,高強度的型別片輸出為陳惠敏帶來了固化的臉譜式表演。

雖然他的表演極具辨識度和娛樂性,但也難免流于表面,那種過于外放的風格,強化了他的特定戲路,亦暴露了其在更深層次的侷限。
從《風雨同路》中與周星馳的旗鼓相當,到《濟公》裡近乎龍套的土地公,短短三年時間,陳惠敏的表演風格便從「爭相輝映」墮向「黯然失色」。
這種反差,正是「不進則退」法則的最直觀體現。當對手在飛速進化時,固守既有戲路的他,難免會在全新的喜劇場景下遭到邊緣化。

90年代中期,香港電影盛極而衰,大量演員紛紛息影轉行,而陳惠敏卻憑著對電影事業的一腔熱忱,始終堅守耕耘在影壇第一線。
這份執著屬實難能可貴,這份堅守也伴隨著一絲遺憾。
無論是《隻手遮天》的駱駝,還是《金榜題名》的飄哥,抑或《龍在江湖》的眉叔,乃至後來的《扎職》《反黑》《追龍》等大量黑幫片……
近二十多年來,陳惠敏的形象與表演模式多數呈現著高度同質化和符號化,數十個角色彷彿只是更換了名字的同一人物。
在急速變化的新環境下,他既是警匪黑幫五十年的化石豐碑,也是香港電影缺乏創新活力的直接印證。

前些年,陳惠敏大改往日低調本色,經常登上各大節目,大曝江湖往事和當年勇猛,並頻繁出入于商界、幫派聚會場合,招致一些晚生後輩戲稱其為「吹水敏」。
實際上,在那個復雜的娛樂圈浸泡下,誰都有可能變得市儈功利且虛偽,唯獨這位江湖大哥始終保持著那份赤子般的真誠和直率,他的多數話語皆有事實價值。
近日,陳惠敏和梁小龍、劉永、雪梨、火星等好友結伴出席活動,79歲的他依然保持精神。
他坦言,因跌倒傷及腳部,現在處于休息狀態,盡情享受兒孫福:「最近跌倒,腳走不了路,現在講話講不太好,所以我祝你們大家都身體健康!」
當媒體問及休息過後會否重歸幕前?他回答:「先把腳練好,現在沒辦法。」

從初入警界到笑傲江湖,從稱霸拳壇到銀幕之旅,陳惠敏穿梭于黑白兩道的風雲際會,既富貴風流過,也浪子回頭過,既當過英雄主角,也演遍反派綠葉。
他的人生軌跡,遠比任何劇本更加跌宕;他的銀幕角色,終不敵其本人的萬分之一。陳惠敏這個名字,不僅成為黃金時代的特殊註腳,更是一段鮮活的、會呼吸的社會歷史。
當香港電影的繁華落盡,他本身便成了最後一部——仍在續寫的黑幫史詩。




